哪一種「理性」？（二）

　　本次，我們在羅馬禮（Roman Rite）的語境中，簡述畢夏普（Edmund Bishop）、朗神父（Fr. Uwe Michael Lang, CO）、佩克勒斯神父（Fr. Keith Pecklers, SJ），以及本篤十六世與巴爾塔薩如何談羅馬禮特徵（理性、克制、適度有節）的理性是什麼。

一、 畢夏普（Edmund Bishop）：作為「羅馬禮精神（Genius of the Roman Rite）」的清醒與嚴謹

　　禮儀歷史學家畢夏普在他的論文集《羅馬禮的精神》（The Genius of the Roman Rite）中，最早為羅馬禮的性格下了定義。畢夏普將羅馬禮與高盧禮（Gallican Rite）集禱經（Collects）進行對比，發現羅馬禮具有古羅馬律法與行政修辭風格。

　　畢夏普所說的理性，是一種「清醒/節制」（Sobrietas）、「適度」（Sense of Measure）、「古羅馬莊重（Gravitas）」；這相對於東方禮儀繁複修辭、以及高盧/凱爾特禮儀的熱烈情緒。這種理性的核心展現在於詞藻的極致簡練、結構的嚴謹無贅、行動的果斷與克制；這種理性拒絕一切戲劇化的情感宣洩與花哨裝飾，堅持禮儀的語言必須嚴肅、精準且具備莊重感。（註1）

二、 朗神父（Fr. Uwe Michael Lang, CO）：面向天主的「神聖理性」（Logike Latreia）

　　作為古典禮儀與「轉向天主（Ad Orientem）」祈禱方向的大膽提倡者，司鐸祈禱會朗神父在Turning Towards the Lord (2004) 與The Voice of the Church at Prayer (2012)等著作中，對聖保祿「神聖/理性的敬禮」（Logike Latreia, 羅12:1）的希臘語詞源學考證，並將其與梵二《禮儀憲章》的修辭進行批判性對照。就此，將羅馬禮的理性錨定於聖保祿所說的「理性的修德／神聖的敬禮」。

　　這理性的意味著「禮儀的朝向」（Orientation）必須是面向天主且對客觀真理開放的。其核心展現在於禮儀的形式必須符合 Logos（聖言）的結構，而嚴謹的儀節、面向祭台的姿態以及經文（尤其是拉丁文）的精準肅靜，正是這種「理性敬禮」的具體化——它將人的視線從「自我團體的慶祝」轉回「對天主的朝拜」；就此而論，羅馬禮的基因在以朝拜天主為首要的前提下，本身就帶有反世俗化、反人類自我中心的傾向。（註2）

三、 佩克勒斯神父（Fr. Keith Pecklers, SJ）：歷史與文化適應中的「典雅與結構」

　　作為耶穌會的禮儀歷史學家，佩克勒斯神父繼承畢夏普精神遺產。在那向畢夏普致敬的著作The Genius of the Roman Rite: On the Reception and Implementation of the New Missal中，他從歷史演變的視角審視羅馬禮的理性；從對於古羅馬禮儀文集（如 Sacramentarium Gelasianum）的結構分析，強調古羅馬文體（Cursus）賦予禮儀嚴密的邏輯性。這理性的意涵指的是羅馬禮精煉（Conciseness）、清晰（Clarity）與結構的邏輯性，其核心展現在於羅馬古典禮儀吸收了古羅馬公文與法律文體的精髓（如集禱經 Collecta 的結構），使其具備強烈的邏輯流暢感。佩克勒斯指出；這種理性確保了禮儀具備一種「超越特定文化情緒的普世性」（Universality）——它不依賴情緒的煽動，而是靠著典雅、簡潔與清晰的結構來承載神聖奧秘。（註3）

四、 本篤十六世與巴爾塔薩：將羅馬禮的理性推向神學與哲學高度

（一）本篤十六世（Benedict XVI）：禮儀是Logos的同化（Logos-conformity）

　　拉辛格（本篤十六世）在經典著作《禮儀的精神》（The Spirit of the Liturgy）中，堅決反對將理性降格為現代的「實用主義」或「主觀造作」。他強調，基督宗教的真理是Logos（聖言／神聖理性），因此羅馬禮的「理性」實質上是指「符合Logos的敬禮」（Logos-conformity / Vernünftiger Gottesdienst）。其核心展現在於：禮儀絕非人憑主觀喜好設計出來的活動（人造巴別塔），而是「被給予的」（Given）客觀真實。羅馬禮的克制與適度有節，正是為了遏制人類自我中心主體的傲慢；人在嚴謹的形式與靜默中清空私情，讓自身的理性被神聖的 Logos 提升、同化並重塑。

（二）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作為「神聖形式」（Gestalt）的理性

　　巴爾塔薩從其「神學美學」（Theological Aesthetics）出發，認為羅馬禮的理性表現為對神聖「形式／形象」（Gestalt）的絕對尊重。其核心展現在於：真理與美絕非散亂無章的情感，而是具備嚴謹的客觀結構。羅馬禮的簡潔與克制，恰好為神聖的榮光（Gloria）提供了最不扭曲、最為清晰的容器；這種理性讓人在面對超越的奧秘時，產生一種清醒的敬畏（sober awe），而非陷入主觀狂熱的自我迷醉。

本篤十六世與巴爾塔薩的進階閱讀推薦項目請參註4

五、綜合總結：四者交匯下的「羅馬禮理性」

　　將這五位神學家的觀點融合，羅馬禮所體現的「理性、克制、適度有節」，其真正的神學畫像如下：

1. 它絕不是啟蒙運動那種企圖把神聖奧秘解釋得一清二楚的世俗理性；相反地，它是一種「向神聖奧秘屈膝的理性」。
2. 它用極度嚴謹、精練與克制的形式，打碎了人類個人私情與主觀造作的喧囂；它不討好人的感官，不煽動情緒，而是以最簡潔肅靜的姿態，將人的心智引領至那在歷史中主動揭示、卻又始終在形式中保有絕對主權與自由，並超越一切概念的 Logos（天主聖言）面前，在清醒與敬畏中，完成對天主最純粹的朝拜。
3. 對畢夏普、朗神父、佩克勒斯神父、本篤十六世與巴爾塔薩而言，羅馬禮的「理性（Reason / Rationalitas / Logike Latreia）」不是人類主體對神聖奧秘的丈量與控制，而是人類心智對天主神聖聖言（Logos）的服從、回應與同化。

註

1. 畢夏普進階閱讀
   https://www.clergy.asn.au/priestly-identity-and-the-genius-of-the-roman-rite/
   https://www.newliturgicalmovement.org/2013/03/noble-simplicity-and-liturgiologist.html
   https://adoremus.org/2022/10/roman-church-know-thyself-the-roman-canon-and-the-unique-patrimony-of-the-roman-rite/
2. 朗神父進階閱讀
   https://adoremus.org/author/father-u-m-lang/
3. 佩克勒斯神父進階閱讀
   https://praytellblog.com/index.php/2010/03/02/the-genius-of-the-roman-rite-by-keith-pecklers-sj/
4. 本篤十六與巴爾塔薩
   本篤十六世相關：
   Joseph Ratzinger, The Spirit of the Liturgy (Ignatius Press, 2000). 此書德文中譯本《禮儀的真諦》由李子忠先生翻譯，由香港良友之聲出版。
   本篤十六世《禮儀的真諦》一書就連書名都是在向Romano Guardini致敬，故本文推薦1918/1930出版年份的Romano Guardini大作The Spirit of the Liturgy 實乃順理成章；Romano Guardini此名著是為拉辛格思想的奠基源頭，在兩者對照下可深刻理解羅馬禮反對「主觀造作」的克制傳統。
   巴爾塔薩：
   Hans Urs von Balthasar深入理解天主榮光如何藉由客觀形式結構Gestalt彰顯的神哲學思想見諸The Glory of the Lord: A Theological Aesthetics第一卷，Seeing the Form；英譯本由Ignatius Press於1983出版。
   不同於本篤十六世與Romano Guardini思想、著作的相對易懂，研讀巴爾塔薩並非一件易事；為此，本文在此也推薦一件學者著作： Martin Mosebach, The Heresy of Formlessness: The Roman Liturgy and Its Enemy (Angelico Press, 2018). 這是應用巴爾塔薩「形式美學」於古典羅馬禮辨析的必讀名著，此論證羅馬禮的精煉如何作為承載奧秘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