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人》電子報2025年11月號,筆者撰寫了〈簡述猶太秋季節期與公教會禮儀年度的聯繫〉作為第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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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正規聖樂「不抖音」?(一)

  如果您一直認為教會禮儀中的音樂就是要通俗抒情,採用民歌甚至爵士曲風無傷大雅,歌唱時一開口就「抖音」抖個不停,那麼筆者無意破壞您的平安;可是,筆者身為聖事和禮儀教師,在推動聖禮靈修化的使命上,有責任讓讀者明白,為何正規的聖樂講求「不抖音」。這一次,讓我們先將現代化流行曲風的宗教音樂(不等於聖樂,Sacred Music)放一邊,從西洋古典音樂的歷史典故出發,拿莫札特創作的兩件作品來比較「抖音」與「直聲」的差異,來初步探究這個主題。這兩個作品,一是 [ Great Mass in C minor,C小調大彌撒,作品編號K. 427 ],一是 [ Ave verum corpus,聖體頌,作品編號K. 618 ]。

  K. 427的創作因由起於莫札特(以下我們暱稱他「老莫」)的私人還願。在與妻子Constanze Weber大婚前,這未婚妻重病一場,於是我們的老莫便向天主許願,如果Constanze病癒並順利完婚,便創作一首彌撒曲還願。老莫妻子Constanze Weber是當時的優秀女高音,而老莫的爹Leopold Mozart卻對這兒媳婦懷著偏見;於是老莫也趁此機會,像是為愛妻量身訂做一般,在K. 427中創作許多極高難度的花腔(Coloratura)唱段(e.g., 著名的信經中的Et incarnatus est),為讓他父親體驗愛妻歌唱技藝高超。這套K. 427(實則未完成)於1783年10月26日在薩爾茲堡聖伯鐸修院首演(在禮儀中),Constanze Weber擔任女高音獨唱,一鳴驚人!

  K. 618的創作因由在於1791年的基督聖體節(當時基督聖體與基督寶血節分別在不同日期慶祝)。當老莫好友Anton Stoll(時任維也納郊區Baden聖德範堂合唱指揮)請求老莫譜一首基督聖體經文歌曲,好能在即將來到的基督聖體節派上用場,老莫便答應了,這一方面也是為了答謝Anton Stoll多方照顧愛妻Constanze Weber。老莫譜這首經文歌曲,展現出精準的禮儀屬性(Liturgical function),立足聖樂規範,回歸誠樸簡單,卸下名利場的世俗面具,創作出一首真能在禮儀中派上用場的大師名作。在老莫生命終局之前,這首名曲在1791 年 6 月 17 日完稿,在6 月 23 日當年基督聖體節當天,由Anton Stoll指揮首發,在慶節禮儀中詠唱。

  走筆至此,筆者深知撰寫音樂主題,百寫不如讓讀者一聽。針對K. 427著名的Et incarnatus est唱段,筆者選了兩個版本,一個是女高音Arleen Auger於1979年在Bernard Haitink(海汀克)指揮下的演唱版本,一個是1990年在Leonard Bernstein(伯恩斯坦)指揮下的演唱版本。(註1)在本文主題的脈絡下,讀者不妨留意這顯著的音樂特徵:19世紀古典美聲唱法(Bel Canto)中的自然抖音(Vibrato)。1979年的Arleen Auger正值四十歲的顛峰全盛時期,將歌劇華彩(Coloratura)發揮得淋漓盡致、無懈可擊,相對應的Vibrato也是十分強烈;相較之下,而1990年在Bernstein(該年年底過世)引導下,Arleen Auger演唱的Vibrato較為克制,較接近直聲(Straight Tone),但那Vibrato依然是個顯著的特徵。

  K. 618 Ave verum Corpus,筆者也選了兩個:Die Regensburger Domspatzen(雷根斯堡合唱團)深具示範性的演唱,與Leonard Bernstein在1990年同前述K. 427同場錄製的K. 618。(註2)前者,讀者能發現從頭到尾都是直聲(Straight Tone),且該團在編制上也與當年的Baden聖德範堂區合唱團相仿。後者,儘管在Bernstein總監的指揮下,高度交響樂化,可「直聲」這個特徵依然健在,絲毫沒被除去。

  K. 427,在今日的禮儀音樂反省中,本質上是名為彌撒曲的音樂會曲目。為讓女高音(尤其是老莫自己的愛妻)展現高超歌藝,旋律充滿著破格的,八度甚至十度的跳進與寬音域,且在拔高之後也不安排反向級進(下行),使得作品充滿著戲劇化的張力。而相對應的,當以19世紀確立的古典美聲歌唱法來詠唱時,除了聽起來很「肉」很像歌劇而不像聖樂之外,咬字的元音修飾(Vowel Modification)也是一個問題:這原是在高音區與換聲區(Passaggio)為避免音色尖銳並保持聲門兩側壓力的和諧,歌手代換元音(e.g., 將A換為O,或將I換為U)以達共振峰調諧(Formant Tuning),如此一來,字義清晰度(Diction Intelligibility)便犧牲了。

  相較之下,K. 618除了沒有依照額我略調式而是以D大調為基礎之外,其他的創作語法全依照聖樂規範,包括:五度音程上限,級進而非跳進,級進後安排反向級進,Palestrina立下的複音規則,以及相對應的演唱法的要求。這種歌唱法講求咬字清晰,穿透力強而非能量巨大,不看個人化的技藝而看集體的泛音整合度。關鍵是:句句「直聲」,沒有一絲美聲的抖音,聽起來空靈卻又不失實在,純淨但絲毫不冰冷;這「直聲」並非死死板板沒有一絲人體呼吸顫動,而是儘可能縮小,而這背後有著一整套發聲與發音機制。

  到了1903年,教宗畢岳(庇護、比約)十世在則濟利亞聖樂運動(Cecilian Movement)影響下整頓聖樂,頒布Tra le sollecitudini(《在種種關懷之中》)自動手諭。在第二章,教宗指出,應禁止劇場風格(Teatrale / Theatrical style)的音樂在禮儀中使用。教宗也指出,既然現代音樂也是為了服務禮儀而生,若這類作品具備聖潔性、藝術的優良形式,且不帶任何劇場風格,那也同樣允許在禮儀中採用。顯而易見,K. 427屬於應禁止的劇場風格作品。而現代化的K. 618(這現代化指的是該曲以D大調而非以額我略為基礎)屬於可被允許之列。依照Tra le sollecitudini所立下的原則,K. 618在繼承複音音樂、樂曲長度(僅46小節)這兩方面也都符合規範。在這份自動手諭之後,各地的聖樂專家都將K. 618納進詠唱名單,而K. 427當然就只停留在音樂會曲目上。

  下一次,我們從聲學角度來剖析為何正規聖樂講求直聲,不抖音。

  1. Mozart K. 427 Et incarnatus est段落,Arleen Auger演唱,Bernstein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1990年四月於前西德Abbey Church of Waldsassen。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0QnIhx83QA&list=RDQ0QnIhx83QA&start_radio=1
    年僅四十歲的Arleen Auger演唱同樣曲目,海汀克指揮荷蘭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1979年於該團大會堂。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Y0Sn32BxRQ
  2. Die Regensburger Domspatzen深具示範性的演唱Mozart K. 618 Ave verum Corpu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IhOpDfElN8
    與註1同場音樂會,由Bernstein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演唱的K. 618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vyqeCvvF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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