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聖禮的四功五法（十）法

　　本次，我們初探「教會聖禮四功五法」中，「五法」（手、眼、身、步、法）的「法」，為這一系列連載專文畫上休止符，並在神學美學批判的高度上，展望後續的進展。

壹、京劇中「法」的原意

　　在京劇的語境中，「法」顧名思義就是法則、規矩，而其核心在於達成整體的協調。

　　從「五法」的這一組來看，這「法」是將手、眼、身、步這四個局部動作達成有機結合、融會貫通的法則、規矩。這四個局部動作若無整體協調的「法」來貫通，易流於形式，並顯得散亂或僵硬。「法」融會貫通手、眼、身、步，是以「眼」為首（這以今日眼光來看也是相當科學的，真不得不嘆服老祖宗的智慧），也就是以「眼」作為啟動機制，整體帶動下一個戲劇行動。以經典京劇《霸王別姬》中虞姬取劍為例：虞姬在項羽面前表白心意、願獻舞以排遣霸王憂悶，並在無言中表明願同死卻遭拒後，轉而走向藏劍之處。此時，悲涼的眼神率先帶出，隨即帶動整個身軀，以腰為軸運用腰勁，配合含胸拔背與提沉的內在身法；身隨眼右旋後轉左（背對觀眾），左手托出山膀（搭配秀麗的蘭花指），以沉穩淒楚的步伐向左行去。透過這段十秒內的例證，讀者應能明白何為「以眼為首」。

　　再者，「法」亦指程式化的規範，即整體章法與藝術表現力的分寸拿捏。生、旦、淨、丑各行當在某特定情境該有相對應的動態規律。一方面，京劇必須照譜演，恪守板眼與身段程式；另一方面，又講究演員透過身體而成就的藝術表現力必須是恰到好處，此即分寸拿捏。若能將這「法」融會貫通，便能成就京劇的活靈活現，且每個環節都井然有序，多一分則太多少一份則不足；這種準確、從容、靈動，正是京劇最高水平。

貳、教會聖禮中的「法」

　　在教會聖禮中，若從「以眼為首」來進展，我們又能從三方面來闡釋：一是信德的眼目，二是整體身體運動的協調，三是與ASPC的結合。

　　按照不斷延續傳統下的聖事禮儀神學，信德是積極主動參與的首要條件，而這懷著祈禱的心的心神參與又是禮儀服務的根本；而在禮儀慶祝的實況中，便落實在「信德的眼目」。這部份，我們先前在「眼」也已闡釋，讀者也能回頭重溫。

　　在整體身體運動的協調上，教會聖禮並不需要像京劇一樣有那麼多套譜，但是「以眼為首」的大原則亦能奏效。當「以眼為首」，禮儀服務員必能消除無意義的慌亂，因為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往何處去。在「以眼為首」的前提下，綜合「以腰為軸」的「身」，以及那與天主合作的虔誠的、俐落的、潔淨的「手」，以及相對應的「步」，整個禮儀行動中身體的展現必定能井然有序、靈動、端莊，且最重要的，祈禱的氛圍能透過身體的媒介散發於整個會眾團體當中，於是，這場所成為名符其實的禮儀空間。當禮儀服務員熟練於「以眼為首」，也能具備先發制人的英氣或說底氣，而當每位聖職、每位聖言宣報者、聖詠員與輔祭眉宇間都充盈著基督君王衛隊該有的英氣，會眾能不受感動，虔心朝拜天主嗎？

　　其三，按照中華傳統來說，ASPC其實也能說是一種「兵棋推演」；當與「以眼為首」結合時，便能使現場的場面調度照著譜走，不慌不亂，一切秩序井然，這正是禮儀的節奏感。在這種與日常生活有別（卻又能滲透日常生活）的神聖古典秩序的彰顯中，人心深處那渴望與超越者天主相遇的動力被喚醒，於是，高階的聖禮參與、服務便成為可能，透過可見的儀節進入那不可見的奧蹟，也成為可能。

參、神學美學批判

　　我們在前面說過，「法」關係到京劇藝術表現力的分寸拿捏；在這一方面，我們再一次重申，借用「四功五法」這高度象徵性、規範化的架構引進教會聖禮的培育和實作，其目的是為限定聖禮中的戲劇因素符合羅馬禮的家風——理性、克制、適度有節。（這「理性、克制、適度有節」的字面義相當容易引發誤解，為此筆者將撰文逐項釐清）這裡先必須講一件事：寫實與象徵的差異。

　　我們都知道，因著「真實臨在」，聖禮並不是戲劇；而這「戲劇」到底是哪一種？按照現代人的文化水平，一般聯想的就是十九世紀的寫實轉向與二十世紀「方法演技」後的奉主觀感受為圭臬的範兒（更早期已經有過浪漫主義的鋪墊，以及更更早期的文藝復興的走向人）；這麼說的話，那當然不是。那麼，聖禮中的宣報、各種動作，是否具有戲劇因素，意思是說，透過官能運作進到人的內心，引發思想、情緒等？這答案是肯定的，聖禮中有著戲劇因素。好，那麼，當這戲劇因素沒能被正確引導以致於陷入主觀情感宣洩（比方讀經員按照個人偏好，在抑揚頓挫上加油添醋個人的情緒），這不就是陷入寫實戲劇的主觀情緒宣洩的泥淖中？就此而論，凡肯定聖禮不是戲劇的，必須要想辦法規範這戲劇因素，而讓位給聖神去打動靈魂。那麼，該怎麼做？筆者的發現就是透過象徵性的京劇四功五法規範性架構；這是象徵性而非寫實性，因此從根本上已經取消了主觀宣洩情緒的破洞。

　　引進「四功五法」進入聖禮，在神學美學批判上第二個值得說的就是突顯身體因素。人畢竟是帶著身體生存在這可見世界的理性動物，又因個從天主而來的位格性，而成為那能夠裁官萬物、管理受造界的存有。因著禮儀操練中的身體因素，我們能再一次自我提醒：聖言也取得了肉身，而到今日依然在教會聖禮中，被宣報的聖言不是抽象知識，而是能直接撞擊我們靈魂的神聖，同樣，基督的寶血、聖體也能進到我們的最內在轉化我們。再者，「四功五法」的操練也足以使我們產生「身體記憶」，於是我們的肉身也能夠在日復一日的聖禮參與和服務中，逐漸被天主同化，如此說來，這又使聖禮的靈修化成為可能。其三，因著我們的身體在這可見世界現身，我們也能成為那將神聖帶進世界的點火者——那火只能來自天主，但我們能呼求天主將火降下，就如厄里亞一般。這麼說來，因個受「四功五法」操練而高度紀律化的身體，便是一個媒介，讓天主的德能透過聖禮來到我們中間，於是我們的身體也能成為記號甚至象徵。

　　引進「四功五法」進入聖禮，在神學美學上第三個值得說的就是：「四功五法」與「兵棋推演」的ASPC，這黃金組合正是屬於先教宗本篤十六世於《愛德的聖事》（Sacramentum Caritatis）中指出的「舉行感恩聖事的藝術」（Ars celebrandi），而這也是打從禮儀運動以來，聖事禮儀神學工作者必須要認真答覆的課題。我們透過「四功五法」與「兵棋推演」的ASPC，已經形成一套可以實際操作的完整體系，既避免陷入形式主義的死板，也避免陷入主觀情緒宣洩的泥淖，而能使那心神高舉的積極主動參與得以實現，並使得懷著敬虔之心靈動地服務聖禮也成為可能。

　　引進「四功五法」進入聖禮，在神學美學上第四個值得說的就是：未來我們還能接續在可敬的前輩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的「神聖戲劇」（Theodramatik）之後，進一步打通聖禮與生活實踐之間的通道，並促成信友積極參與天主的神聖戲劇，在現世中慷慨答覆、實現所託付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