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ie Lucas
發表日期：2019年9月30日
文章、圖片來源： Aleteia.fr
在西方社會，長者常常受到負面的看待。然而，每個人內心都察覺到，長者承載著一份不可或缺的智慧；若我們剝奪自己獲得這份智慧的機會，將會是極大的損失。
在法國，65歲以上的人口已占總人口的20%（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院 Insee，2018年資料），而這一比例仍持續上升。全球目前約有 7 億名 60 歲及以上人口，到了 2050 年，預計將增加至 20 億人。為此，聯合國將每年10月1日訂為「國際老年人日」，鼓勵各項促進老年人融入社會的行動。「反對基於年齡的歧視，並促進老年人的尊嚴，是確保他們獲得應有尊重的重要條件。」因為正如教宗方濟各所說，「所謂的『丟棄文化』（culture du rejet）」時刻威脅著我們：『你老了，退到一邊去吧！……』你老了，是的；但是你有許多事情可以告訴我們、與我們分享：關於歷史、文化、生命以及價值……」。
Marie de Hennezel是《如果老去能釋放溫柔》（Et si vieillir libérait la tendresse）一書的作者，也是「OLD’UP不再那麼年輕，但也不算老」協會的積極成員。在接受Aleteia訪問時強調，那些逐漸步入晚年的人，如何為社會的豐富帶來貢獻。
Aleteia : 如今，在法國，要把「老年人」與「珍寶」這兩個概念連結在一起，並不是那麼容易！您對此有何看法？
Marie de Hennezel : 事實非常明顯：我們的長者完全沒有被視為珍寶！在西方社會，我們對老年的看法非常負面：老年人感到自己被排斥，被留在社會道路的邊緣，他們甚至感到羞愧！然而，並非所有地方都是如此。有一次我前往日本沖繩島旅行時，我發現那裡有許多百歲人瑞，而他們被身邊的人視為珍寶和帶來好運的人！我們距離達到那樣的境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然而，我們也有自己的百歲長者；在我們的家庭中，同樣擁有這些珍寶！只是我們沒有把聚光燈照向他們，沒有讓他們被看見。
為什麼老年人沒有被看作是一種珍寶呢？
我們對老年的看法實在太負面了！您知道，在我們的社會中，逐漸老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抗老」保養品就是一個非常能說明問題的例子：年齡被視為敵人！彷彿不允許自己變老！因為老年常常只被看作是一種衰退、一種失去……然而，當我主持「美好老去」（bien vieillir）研討會時，我會請參與者帶來一張他們所認識的長者照片，一位讓他們也渴望自己能如此老去的人！而每一個人總能找到一位高齡者作為典範，並且將他視為一份珍寶！
那些正在經歷老化過程的人常常說：「變老是一件困難的事。」您對此有何看法？
老去的矛盾，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一句話作了完美的詮釋：「我並沒有變老，恰恰相反！我的身體正在衰退，但我的思想卻在成長。」人的外在生命確實會走向衰退，這是時間帶來的腐朽過程；然而，一個人的某些面向，卻並不注定要被腐蝕。有一種綻放、一種心靈的開放、一種對世界的好奇、一種愛與被愛的渴望，以及一股生命的力量，這些都指向一個不會被腐朽的真實存在。我也很喜歡Albert Jacquard的這些話：「86歲時，當然，我跑得沒有以前快了，跳得也沒有以前高了；但是，只要我仍然能在自己內心創造新的情感，在與他人的接觸中豐富自己，也豐富他人，那麼，我就是以非洲文化意義上的『老人』，一個人們會向他走來、如同走向泉源的人。」這就是我今天對老年的理解：年齡的自然歷程，引領人走向生命本質的綻放。當然，這需要我們學習放下對身體衰退的抗拒，接受並超越身體老化所帶來的變化。
如果老年人是一個泉源，那麼他就是一份珍寶！那麼，他不可取代的角色究竟是什麼呢？
每一個生命階段都有其特色、目標與功能。按照榮格（Jung）的觀點，人生的第一階段是為了建立自己的人生（工作、家庭、友誼……），人在這個階段投入全部的精力。然後，在人生的第二階段，人會將這股能量從「自我」（moi）轉向「自性」（Soi，即人的內在生命）。因此，隨著年歲增長，生命會出現一個從外在走向內在的轉變……如果我們有幸能夠老去，並經歷人生的第三、第四、第五年齡階段，這絕非沒有意義，而是為了某個目的而存在！我曾長期從事安寧療護工作，我認爲是一種「幸運」。我深信，高齡階段是賜予人的一段旅程，使人能夠走向自己的內在，在內心深處尋找年輕時尚未發現的珍寶。是的，高齡是為了內在生命而存在的！這趟內在之旅並不是意味著退縮到自我封閉之中，而是去汲取自己深處的力量，重新回顧自己的人生，並發現貫穿其中的那條紅線……
總而言之，您告訴我們，老年人是一位偉大的默觀者！
斯賓諾莎（Spinoza）曾說：「我們體驗到自己是永恆的。」一位活在當下的長者，會經驗到：曾經發生過的，依然存在。當人年老時，他與時間的關係也會發生改變。年輕人活在一種「建構性的時間」中；而長者則活在一種「腐蝕性的時間」中，這種時間帶來身體上的衰退與能力的減少，但同時也使人的存在得以綻放。這個層面與金錢或文化背景完全無關！我曾遇見一些非常樸實的人，她們懂得這一點：一些年老的婦女，她們是漁夫的遺孀，會請人帶她們去那些她們曾經熟悉的地方，只為了觀看夕陽。她們已經成為默觀者。她們擁有一份內在的喜樂，並且將這份喜樂散發給周圍的人。
正因如此，國際老年人日的設立，正是為了幫助年長者融入社會，並讓他們的光芒得以展現！
是的，讓人們意識到這個問題，是一件很好的事。的確，社會需要改變對我們長者的看法。期待長者像年輕人一樣行動，是一種錯誤！他們能帶來的是另一種不同的價值，而社會正被邀請去發現這份「另一種價值」。電影《無花果樹下》（Sous le figuier），由96歲的吉賽爾・卡薩德絮（Gisèle Casadesus）主演，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部電影將焦點放在一位坐在無花果樹下的高齡老婦人身上：她只是安靜地存在著，而所有年輕人都來到她身邊，因為她能帶給他們益處。她聆聽他們。年輕人需要來到她身旁，而原本他們是來幫助她面對死亡的；最後，卻是她幫助他們學習如何生活！她安詳地存在於那裡，這是非常珍貴的。在這裡，我們再次接觸到那個默觀的層面……
我們的長者之所以也是珍寶，是因為他們擁有許多可以傳承給他人的東西嗎？
在我所帶領「老去的冒險」（L’aventure de vieillir）分享小組的「長者住宅」（Résidences Senior）中，年長者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他們分享自己生命中感到幸福、有趣以及富有意義的經驗。她們仍然繼續生活、懷抱渴望、願意學習，也繼續體驗生命中仍有新的事物等待發現；她們因此感到喜樂！這真是令人驚嘆！她們也擁有非常豐富的內在生命，並且具有深厚的智慧。我也發現，世代之間的連結確實存在，只是它已經轉變了形式。生命經驗的傳承仍然在不同世代之間進行，但不一定只發生在家庭之內。那些陪伴長者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我們從老年人身上學到了太多東西！」正因如此，她們就是珍寶。
然而，我們實際上該如何活出這樣的現實呢？尤其因為有些長者有時也會變得難以相處、脾氣乖戾……
我這一代的人，也就是所謂的「嬰兒潮世代」（boomers）（注一），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我們希望讓老年成為一段幸福、豐富且有意義的生命經驗。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自己成為社會的珍寶，而絕對不想成為脾氣暴躁的長者！如果一個正在老去的人明白：要吸引他人靠近自己，就需要培養內在的平靜、開放與可親近的心、善意，以及接納自己，那麼他就不會讓自己周圍的人逐漸離開；相反地，他會促成自己的融入，成為其中積極的參與者，並讓他人有機會接觸到他生命中的豐富寶藏。上一代的人是在較傳統的模式中老去的，那時候，人仍然生活在家庭之中；但現在已經不再是這樣了。我的一個孩子住在國外，我知道，在我年老、需要更多陪伴的時候，他不會在我身邊！但是，透過現代的溝通方式（電子郵件、簡訊……），長者仍然可以散發自己的光芒，即使親近的人不在身旁，也能傳遞自己的價值觀！只是一句簡短的話，也能帶來很大的影響：長者可以給予很多，可以散發光芒，可以傳遞自己的價值。例如，如果一位長者不是抱怨，而是對自己的孫子說：「我為你感到驕傲！」這一切就會完全不同！
在家庭中，您建議我們該做些什麼，才能讓我們的長者被視為珍寶？
在我看來，我們太過強調「照顧老年人」這件事了！年輕人和成年人都被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務佔據，這是很正常的；他們不可能在一瞬間就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對孩子或孫子說：「你們應該去看看他們，不要讓他們孤單。」當然這很重要，就像家庭聚會、家庭傳統、固定的相聚時間一樣重要。此外，正在老去的人自己也可以主動發起一些活動，例如邀請家人共進午餐、安排一次聚會、邀請大家一起參觀博物館。但是，對我而言，還有另一條道路：那就是一種必須由長者自己開始的改變。
也就是說，您正在重新轉換我們看待這件事的角度……
是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對我而言，關鍵在於：正在老去的人，需要自己改變對自身經歷的看法，並且把自己看作一份珍寶！當我陪伴那些仍具自主能力的人，那些希望保持自主，並為此努力的人，我發現，他們知道：如果重新找回自我價值感，他們保持自主生活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因為，自我價值感的喪失，與自主能力的喪失是相關的：我們因為自己年老而感到羞愧，開始放棄，覺得自己沒有用……於是便逐漸衰退。這就是一種負面的循環。但是，如果一位長者想著：「我正在經歷的生命階段雖然不同，但很有意義，也很有價值；我擁有能帶給他人的豐富生命。」那麼，他就會重新挺起身來。他進入的是一種正向的循環。我所說的自主，不只是身體上的自主，當然也包括內在的自主：讓他仍然能夠做自己的選擇，表達自己的願望，而不是讓別人代替自己決定……正在老去的人並不是要求別人來照顧自己；他只是希望人們對他感興趣，透過一些簡單的問題與他建立連結：「告訴我，你怎麼看這件事？」「你想要的是什麼？」陪伴我們的長者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訴他們：「你自己也能夠改變一些事情！」
譯者注
- 「嬰兒潮世代」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美出生高峰的一代人，一般是指1946年至1964年出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