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na Ashkova
發表日期：2025年4月7日，更新日期：2025年7月31日
文章、圖片來源： Aleteia.fr
在《當我們墜入愛河，便因依附而重新站起來》（Quand on tombe amoureux, on se relève attaché, Odile Jacob出版社）一書中，法國神經精神科醫師Boris Cyrulnik探討了愛情與依附關係之間的聯繫，並分析那些阻礙年輕人建立長久親密關係的情感與情緒失調現象。以下是專訪內容。
2025年3月，Boris Cyrulnik出版了《當我們墜入愛河，便因依附而重新站起來》（Quand on tombe amoureux, on se relève attaché，Odile Jacob出版社）。 在這本書中，他從腦科學與社會文化兩個層面，分析愛情與依附關係的現象。他認為，愛情（amour）與依附（attachement）這兩個長期以來被視為彼此獨立的概念，其實密切相關，雖然兩者在本質上又具有某種張力，甚至彼此相對。「依附」（attachement）這一概念，是英國精神分析學家John Bowlby於二十世紀中葉提出的。它指的是一個人在與他人的關係中逐步建立起來的情感依附，而這一過程自生命開始便已展開。Boris Cyrulnik特別強調，兒童生命最初的一千天至關重要；在這段期間，依附關係的基礎會透過一次次的經驗逐漸編織而成，並長期影響其情緒與社會發展。
Aleteia：您的新著名為《當我們墜入愛河，便因依附而重新站起來》。那麼，這是否意味著依附比愛情更為重要呢？
Boris Cyrulnik : 愛情是一種不證自明的經驗，是一種啟示，也是人生中一個強烈而深刻的時刻。人在戀愛時，心裡總是不斷想著對方。愛情不一定與性有關。例如，對天主的愛、對音樂的愛，或對大自然的愛，都不涉及性，但同樣都是極其深刻的人生經驗。相較之下，依附關係則是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愛情與依附彼此相輔相成，儘管在大腦層面，它們分別涉及不同的腦區。試想有一塊木板，您想讓它直立，但它很容易倒下；但如果再拿一塊木板，將兩塊板相互支撐，搭成帳篷的形狀，它們便能穩穩站立。同樣地，愛情與依附也是如此：它們彼此配合，雖然作用方式不同，甚至看似相反，卻能和諧地共同運作。
Aleteia： 您在書中指出，愛情的發展取決於孩子生命最初一千天所建立的依附關係……
Boris Cyrulnik : 過去，人們常說：「孩子還不會說話，就什麼都不懂。」在生命最初的一千天，也就是從受孕開始直到學會說話，孩子其實已經能夠理解許多事情。正是在這段期間，孩子的氣質以及與他人建立關係的方式逐漸形成。在一個沒有戰爭、社會環境安定的國家，大約70%的孩子會在生命最初的一千天內建立起心理學所稱的「安全型依附」（attachement sécure）。這些孩子會微笑、注視那些注視自己的人、咿呀學語，並逐步為語言的發展做好準備。等到真正開始說話時，他們其實早已學會如何與他人建立情感連結。
愛情與依附彼此相輔相成，雖然作用方式相反，卻能和諧地共同運作。
相反地，那些生命最初一千天受到干擾的孩子，也就是說，由於戰爭、地震、貧困，或母親去世等因素的干擾，使這段經歷未能在記憶中留下良好印記，會形成一種所謂的「不安全型依附」（attachement insécure）。他們屬於逃避型依附者，不與人保持眼神接觸，會與父母保持距離……；另一些人則形成矛盾型依附：他們會攻擊那些愛護他們的人，例如咬人或打人。最後，還有極少數孩子會形成混亂型（失序型）依附。不安全型依附無法帶來真正的安全感，因此孩子可能傾向與他人保持距離，表現出矛盾不一致的反應，甚至在人際關係中呈現混亂的模式。相反地，安全型依附能夠培養一個人的自信心，而且其影響往往持續一生。因此，生命最初的一千天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在這段期間，孩子吸收並內化周遭環境的各種影響，而這些環境又受到文化背景以及人生際遇的塑造。不過，必須強調的是，依附關係的形成不應歸咎於母親一人。真正造成依附困難的，往往是母親所遭遇的不幸，以及來自社會環境、生活條件或伴侶關係等外在因素的衝擊。
Aleteia： 這是否表示，形成「不安全型依附」的人，一生都會這樣嗎？
Boris Cyrulnik : 並不是。 如果能及早介入，不安全型依附是可以修復的。依附關係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隨著生命經驗而改變。一個具有不安全型依附的孩子，到了青春期，仍有可能逐漸發展成安全型依附。
同樣地，一位具有不安全型依附的成年人，也可能因為與所愛的人建立一段健康、穩定的親密關係，而逐漸朝著正向的方向發展。
人是在交談、遊戲，以及豐富的日常生活中，學會如何去愛。
Aleteia： 但是，該如何解釋今日許多年輕人難以投入一段長久穩定的關係呢？
Boris Cyrulnik : 如今，婚姻的意義已經改變了。過去，婚姻具有社會、宗教與神聖的層面；人們生兒育女，是為了敬拜天主，也希望最好能有個兒子，好讓他將來能上戰場打仗，或每天在礦坑裡工作十五個小時。短短一、兩代之間，這一切都發生巨大的變化。今天，結為夫妻的人愈來愈少。人們將愛情視為一種強烈的愉悅體驗，但我們這個追求個人發展的文化，已不再為依附關係的建立留下時間。個人發展已成為首要追求。今天的孩子雖然享有充裕的物質生活，卻較少得到心理與情感上的陪伴。當孩子在情感上被忽視時，他們便無法學會去愛；然而，人正是在交談、遊戲，以及豐富的日常生活中，學會如何去愛。當父母生活不幸福、母親去世、父親施暴，或身處戰爭時期，孩子在情感上的需要往往得不到滿足。因此，生命最初的一千天非常重要，它關係到一個人日後是否能成為一位懂得去愛、並能建立成熟親密關係的人。
Aleteia： 我們該如何改善這種情況？
Boris Cyrulnik : 為了促進嬰兒情感與感官能力的發展，最重要的是在他周圍建立一個「村莊」：也就是為年輕父母創造彼此交流、互相扶持的空間，使孩子能擁有更多元的依附對象，同時讓母親更有安全感。在懷孕期間，母親會將各種與情緒相關的生理物質傳遞給胎兒。例如，壓力所產生的物質會進入羊水，而胎兒會吞嚥羊水。因此，有些嬰兒一出生，就可能因母親在孕期所承受的不幸，例如貧困、天然災害或長期處於高度壓力的環境，而出現與腦部功能發展有關的問題。我也認為，應該延長父親的陪產假（育嬰陪伴時間）。當父親能有更多時間陪伴家庭時，母親因不必獨自承擔照顧責任，壓力就會減輕，產後憂鬱症的風險也可降低約50%。在這樣的環境中，孩子更容易建立安全型依附。此外，近年來有不少夫妻在懷孕期間或孩子出生後的第一年便分開，這也會妨礙孩子建立安全型依附。因此，我們應努力維繫家庭的穩定，維持夫妻關係的長久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