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thilde de Robien
發表於：2025年11月11日
文章、圖片來源： Aleteia.fr
2025年10月30日由Gallimard出版社出版、題為《Défécondité. Ses raisons, sa déraison》（《不生育化：理由與其非理性》）的著作中，哲學家Olivier Rey分析了出生率下降的深層原因，並呼籲超越那些物質與消費主義層面的理由，這些理由往往使夫妻不願生育。他向《Aleteia》表示：「不生育在理性上是合理的；然而，理性本身也可能認為，把自己侷限在這樣的框架之中，其實是非理性的。」
2025年10月30日，當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剛更新9月最新出生統計數據，並再次確認法國出生率急劇下滑之際，數學家、科學與技術史學家及哲學家Olivier Rey（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巴黎第一大學）在Gallimard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小冊子」，探討人們不生育的「嚴肅」理由，同時透過對照的方式，思考生育所具有的價值，對不生育的理由進行相對化。在這些「嚴肅理由」中，他提到：用來迎接並養育孩子的廣泛共同體（不僅限於父母）的消失；母職與職業生活難以兼顧；以及某些教育原則的普遍化，他認為這些原則其實是「反教育的」，使得許多孩子變得難以管教、令人難以忍受。對於每一項論點，他都提出反駁，試圖引導讀者超越純粹理性的理由，並顯示相反的理由同樣具有合理性，從而勇於投身於賦予生命的冒險之中。他表示：「養育孩子一直都是一項巨大的工程，遠遠超出我們的能力，但也正因如此，它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值得我們投入其中。」
Aleteia：您認為，生育率下降並不只是由於社會經濟因素造成的，其阻力是更深層、更內在的。您提到，在現代世界中，人們對於「以目前的方式所過並且所追求的生活，存在一種未被察覺的不滿」。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不滿？在不考慮外在環境的情況下，阻礙夫妻生育的障礙究竟是什麼因素？
Olivier Rey：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在家庭預算中，一旦有了孩子，所謂的「強制性支出」的比例會大幅增加。我們需要更大的居住空間，而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房價太貴；還必須添購各種用品、支付各種訂閱費用；如果選擇在假期出遊，也必須承受學校假期期間更高的價格等等。另一方面，我們所處的物質條件，客觀上遠比我們的祖先所生活過的要好得多。如果他們當年必須等到我們今天認為「生育所必需的一切條件」都具備之後才決定生育，那麼人類恐怕早就已經滅絕了。實際上正在發生的是：在這個被稱為「發展」的過程中，不僅大量物質財富與便利被分配給人們，這些財富與便利同時也變成了某種「要求」；一旦無法滿足，人們就會覺得生活變得難以忍受。在這樣的背景下，孩子的到來就變得困難，因為在許多情況下，它使得滿足人們認為些被視為「美好生活」所必需的物質條件變得更加困難。
持續不斷的變動，摧毀了家庭原本生活其中的各種社會團體；而家庭本身也因此逐漸走向瓦解，甚至根本不再形成。
Mark Hunyadi在其著作《La Tyrannie des modes de vie》（《生活方式的暴政》）中指出，我們今天所稱的「自由」，其實是一種非常有限的自由，大致來説，是消費社會中消費者的自由。這些消費主義的生活方式具有如此強大的支配力，以至於它們往往甚至不再被人意識為一種暴政，而是以「事物自然的秩序」呈現，彷彿除此之外別無他種可能。由此可能產生一種分裂：在意識層面，對現狀的認同；而在潛意識層面，則是一種深刻的不滿，這種不滿（其中之一）表現在不急於傳承生命，甚至拒絕生育。換句話說，值得注意的是，「本性」（nature）與「誕生／出生」（nativité）這兩個詞具有相同詞根。當現行的生活方式過度遠離本性，甚至走向「反本性」時，出生率便會隨之崩落。
因此，是當前的生活方式在阻礙夫妻生育嗎？
是的，而且首先要有這些夫妻的存在，並且要具有某種穩定性；然而，今天這種情況正變得越來越少。在Michel Houellebecq的小說《Sérotonine》（《血清素》）中，敘述者這樣說：「一些缺乏智慧的社會學家聲稱，他們在『重組家庭』中看到了新的部落形式。這或許可能；但就我而言，我從未見過所謂的重組家庭，倒是見過解體的家庭，而且幾乎只見過這種情況。當然，還有許多情況是：瓦解的過程早在夫妻關係階段、甚至在生育孩子之前，就已經開始了。」現代社會的一個特徵，持續不斷的變動，摧毀了家庭原本生活其中的各種社會團體；而家庭本身也因此逐漸走向瓦解，甚至根本不再形成。
在書名中，您使用了「非理性（déraison）」這個詞：為什麼不生育會被認為是不理性的？
我們有兩個源自拉丁文 ratio 的名詞：「理性」（raison）與「合理性／理性化」（rationalité），以及兩個形容詞：「合理的」（raisonnable）與「理性的」（rationnel），而它們的含義並不相同。簡單來說，我認為，「合理性／理性化」是在一個既定框架內運作的；而「理性」則更為廣闊，它能夠反思這個框架本身，並且如巴斯卡（Pascal）所寫的那樣，也能認識到自身的限度。正因如此，一個理性化的過程可能反而是不合理的（一個瘋子可能已經失去了理智，但在他的瘋狂世界裡，他仍然可以表現得完全符合某種邏輯）。至於是否生育孩子這件事：在今天占主導地位的框架之內，生育從多個角度來看，可能會被視為一種不理性的行為。首先，從經濟角度來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在一個購買力成為主要關切的世界裡，孩子會增加那些強制性支出。其次，從個人發展的角度來看：孩子需要投入時間與精力，這些本可以用於自我實現。最後，如果功利主義曾經宣稱自己關注的是最大化人世間的幸福，那麼，如今它主要關心的是「最小化痛苦」。然而，在一個對未來充滿焦慮的時代，避免一個生命承受痛苦的最佳方式，難道不就是不要讓他出生嗎？因此，在由經濟思維、追求個人自我實現，以及避免痛苦的意願所構成的框架之內，不生育孩子是「理性的」。然而，理性本身可能會認為，把自己限制在這樣一個框架之內，反而是非理性的。
不生育孩子是「理性的」。然而，理性本身可能會認為，把自己限制在這樣一個框架之內，反而是非理性的。
經濟本應為生命服務，而非支配生命；如果經濟上的考量最終與生命本身相對立，那麼我們顯然面對的是一種扭曲。自我實現本身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是當它被確立為最終目的時，同樣也是一種扭曲。一朵花綻放，是為了結果實。對人類而言，結出果實有無數種方式，但生育子女也是其中之一。為了更好地培養某些能力，而犧牲那種奇妙的、賦予生命並養育孩子的能力，這是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至於對「減少痛苦」的關注，當它變得占主導地位時，就會導向這樣的結論：寧願沒有任何存在，也不讓某種存在受苦。這正是一種典型的虛無主義（nihilisme）的表現。
您如何回應那些有所疑慮、害怕生孩子會剝奪自己自由的人？
在那些阻礙人們生育的因素中，常常包括：由於對世界未來發展的憂慮，而難以想像未來；以及擔心把那些並未要求出生的孩子帶入一個充滿危險與苦難的世界。對此，我們可以回答說：自從地球有人類以來，一切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正如班維爾（Bainville）所說，不穩定與脆弱一直都是人類處境的常態。直到非常近的歷史時期，大約十七世紀，人們才開始出現這樣的想法：藉著科學與技術的發展，人類將能夠擺脫命運的，並征服自然。然而，今天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場「馴服世界」的宏大嘗試其實是失敗的。我們介入世界的能力以驚人的幅度增長，但這些能力本身也成為造成失序的來源。人們努力逃避命運，卻反而使自己暴露在一種新的命運之中。不過，只有當人仍然執著於「全面掌控」的願望時，這一切才會令人感到沮喪。否則，我們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歸根究底，不過是回歸到正常狀態而已。
不受孩子牽絆所保留的那種「自由」，往往是一種消費者式的自由。
至於生孩子會限制我們自由的說法，首先需要澄清我們對自由的定義。黑格爾區分了消極自由，即在選擇中不受任何阻礙；積極自由，即自由地做出選擇。從這個角度來看，生育無疑限制了消極自由，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同時也是積極自由的一種表達。一直維持消極自由直到死去是荒謬的。此外，不受孩子牽絆所保留的那種「自由」，正如我們所見的，往往是一種消費者式的自由。當然，孩子的到來，帶來了種種開銷，確實加劇對消費主義的束縛。但反過來說，孩子也恰恰是鬆開這種束縛的最佳契機。
發達世界並不適合迎接孩子。特別是，它已經摧毀了那些本應作為適當環境、用來接納並讓孩子成長的社會團體。今天父母所面臨的困難確實是真實存在的。然而，我們必須區分其中哪些屬於當前的時代情境，哪些則是歷來如此、始終存在的問題。養育孩子本來就是一項龐大的事業，遠遠超出我們自身的能力，但也正因如此，它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值得人們投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