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erre Durrande
發表於：2021年3月14日
文章、圖片來源： Aleteia.fr
家庭作為接納自身身份的場所，是人類生命的奧秘之一。哲學家Pierre Durrande是「家庭奧秘」研究研討會的共同主持人，該研討會由Bernardins學院（Collège des Bernardins）舉辦。他剛出版《今日家庭：傾聽現場的呼喊》（La Famille aujourd’hui, à l’écoute des cris du terrain）（Mame出版社），提出家庭使命的首要崇高之處：向生命提供款待，猶如進入關係之門。
誰在穿越一座城市、一個街區或鄉村時，沒有曾感受到某種奇異的感覺，在這裡生活很美好，或者恰恰相反，無論如何也不願停留於此？同樣的感受，我們也會在進入一個家庭、作為客人或短暫造訪，甚至是辦公室時體驗到；彷彿某些地方更容易、更直接地使我們與自己或他人相連，而有些地方則不能。
場所的臨在
場所往往帶著一種我們能感受到、卻難以說明的臨在感。有些地方可能傳達一種善意，而有些則相反，引發我們的退縮，甚至想要逃離的感覺。然而，為什麼我們對這種「被接納」的氛圍如此敏感？特別是在家庭的領域中，彷彿「在某處感到自在」本身，就成為我們進入人際關係的一個重要前提。
藝術家說，我們的創作往往源自於某個場所。當我們接受或款待他人時，我們會盡力使對方感到舒適，使他感覺像在自己家一樣。這種接納的概念，並不只是一種主觀感受，而是促成彼此相遇的核心條件。我在反思「接待」這個概念時，逐漸意識到，接納（accueillir）與相遇（rencontrer）這兩個動詞緊密相連。無論是家庭生活，還是教學經驗，都加強了這種信念。但為何要將兩者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呢？或許需要回到那些引導我們認識人性身份的源頭。家庭生活正是這個源頭之地，而它所營造的氛圍，即便它只是象徵，也告訴我們，在人性核心的這種關係建立中，正在發生什麼。
家庭：接納人性身份的場所
若教育中有一個核心問題，那就是我們的人性身份：我們是什麼？我們是誰？這種身份是我們在人群中生活、透過被接納為一個人的親身經驗而逐漸發現的。這種經驗不是立即以清晰且有意識的方式發生。我們被孕育、被賦予生命，並不需要事先同意。我的生命不是我的計畫。接納我們的生命是由賦予我們生命的人完成的，是我們的父母。這正是家庭使命的首要崇高之處：站在生命的門檻上，接納它，並視其為祝福。
家庭是第一個地方，在那裡，人學會款待自己。
談到「祝福」，重要的是回到它最字面的意義：說出美善。因為我們從經驗中知道，並非所有生命的誕生都是在接納的印記下實現的。這也正是父性與母性最初且根本的行動：不僅是傳遞生命，更是去接納生命。正是在這一接納的行動中，人被引入作為「人」的責任之中：如何使這份被領受的生命，成為一份被給予的生命？甚至更進一步地說，如何使這份被給予的生命，轉而成為一個能夠自我給予的生命？正是在這樣的行動中，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選擇生命」。
接納還是佔有？
在接納的背後，有一個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核心問題：生命傳遞的意圖，是出於接納，還是出於獲得、佔有，即擁有孩子的計畫？接納意味著被所接收之物吸引。接納不是佔有他人；相反，他者使我們處於被吸引的狀態。面對新生兒，父母發現生命是奧秘的。他們面對的不是「某物」，而是一個與他們建立關係的人。父性和母性不是佔有，而是接納另一位，在語言交流之前，這生命已經向父母表達他們的身份。接納生命，本質上就是進入關係。因此，家庭是第一個地方，在那裡，人學會款待自己。
首先，這種款待是準備心靈與內心 ；更根本地說，它表達出人類生命美善的臨在。透過交付的經驗，我們更能體會家庭這個場域是何等核心，因為它正是我們每個人與自身人性建立關係的基礎。接納，同時也是一種奠基。在這進入人類生命的起點中，接納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命名」，說出我們是「誰」。名字不僅是對個體性的認可，更是對一個人的指認和召喚。名字就是祝福。初生的人類生命並非匿名存在，而是一個人進入了人類團體。也就是說：我們不是「無名之人」，而是那個特定的人，在這個團體擁有自己的位置。同樣地，接納也意味著介紹。在家庭這個內在小單位中介紹，母親向父親介紹孩子，父母向兄弟姊妹介紹孩子。外在的介紹則體現在公民身分上，表示這個城巿接納這個孩子。
家庭，人性的花園
進入一個介紹給我們的生命，接納他/她，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編織起滋養這份生命的連結，所涵蓋的每個層面。拉丁文educare 的本義是養育、照顧、呵護。家庭空間正是最初、最直接體驗人類生命需求的場所。每一個來到世界上的人，都需要他人的照料。養育身體、心靈與精神，即透過生命的基本行動滋養人性。人性平衡的建立，始終脆弱，也因此依賴此養育行動。
家庭是人學會說「是」或「不」、承擔承諾、逐步離開溫室般保護的場所。
在這種養育行為中，伴隨著兩種基本經驗：工作的經驗與友誼的經驗。在工作經驗中，人們對積極生活（行動、工作）與沉思生活（反思、內省）的開放，會以或多或少和諧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友誼在我們內心培養出情感的全部面向，並使我們的身體對性成熟作準備。在這兩種經驗中，與他者的關係居於核心地位，塑造我們與世界、與自身以及與他人互動的方式。照料的任務，是使家庭成為人性的花園，既向外，也向內培養生命，在這裡，「學習」（apprendre）與「認識」（connaître）得到完整意義。照料者同時也是治療者，人類的世界確實脆弱，需要持續不斷的關切，這一點為人父母者都深有體會。
自由的經驗
然而，如果這漫長的自我連結、發掘才能、對世界開放，只停留在形式化的學習，這僅能是形式化，不能稱為真正的教育。現代人所說的教育（educere），是掌握自身人性、引領自己生命的能力。人類生命的核心經驗，就是自由。自由不僅是為自己而活，而是在與他人連結中，讓所領受的生命成為能夠奉獻的生命。家庭生活的高峰，在於這個對生命的選擇：從承襲而來的生活方式，轉向自願選擇的生活方式，進入能夠行使自身權威；並成為一股主動性的源泉，在一種獨特的生命風格中自然流露。家庭是人學會說「是」或「不」、承擔承諾、逐步離開溫室般保護的場所。這種自由並非自發的湧現，也非獨立，而是有意識地將對生命的這份接納延伸到世界，並在新獲得的能力下，使自己的生命成為為他人、也與他人一起結出果實的源泉。生命應當引領我們走向那些地方，在那裡，人能夠以人性的方式美好地生活。
